【踏雪尋美】

　　作者：覃皓珺

　　藝術與體育一樣，有著直抵人心的力量。無數穿越漫長的歲月、超越地域與膚色的文體瑰寶，成為全人類的情感紐帶。在占全球人口15%的殘疾群體中，既有無數運動員挑戰自我、勇創佳績，也有許多優秀的藝術家不甘命運的束縛，創作出令人驚嘆的傳世之作，綻放出自強不息的藝術之光，激勵著人們常懷愿景、砥礪奮進。

　　在2022年北京冬奧會閉幕式上，伴隨著貝多芬的名曲《歡樂頌》，來自世界各地的奧運健兒們盡情揮灑著激情與不舍。現場溫馨喜樂的氛圍，與“更快、更高、更強——更團結”的奧林匹克格言相呼應，也同《歡樂頌》中平等、博愛、奮斗的精神內涵彼此交織，回響不絕。

　　在對抗命運的征途中，貝多芬同世界上最優秀的殘疾人運動員一樣，不斷挑戰著身心的極限，創造了不凡的奇跡。從青年時代起，貝多芬便飽受耳疾折磨，聲音逐漸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但他攀登藝術高峰的步履從未止息。他從文學中汲取靈感，將席勒的代表詩作《歡樂頌》譜曲，成就了《第九交響曲》第四樂章這一傳世名曲。交響樂團與人聲合鳴，匯聚為意境宏大、氣勢莊嚴的澎湃樂章。在“海利根施塔特遺囑”中，他曾言說：“是藝術，只是藝術，才挽救了我的生命，因為在我沒有創造出我感到是天意要我創造的一切之前，我是不能離開這個世界的。”即便晚年的他已聽不到為他喝彩的掌聲和歡呼，但他仍心懷對全人類的熱情，堅持以創作向命運宣戰，成就了不朽的生命樂章。

　　無形的旋律令人震撼，有形的繪畫藝術，則凝聚著更為直觀和強烈的堅忍表達。法國盧浮宮博物館收藏的第一幅墨西哥畫家的作品，是一幅著色極具張力的“一字眉”女性自畫像，畫中的女主人公眼神堅毅，氣質非凡，她正是傳奇畫家弗里達·卡羅本人。她在短暫的一生中，共留下150多幅作品，其中近三分之一是自畫像。弗里達6歲便身患小兒麻痹癥，18歲又遭遇交通事故，在下半身被命運所囚禁的日子中，她頂住了巨大的痛苦和壓力，通過畫筆將自己頑強的生命力融于瑰麗動人的畫作。

　　弗里達在創作中彰顯著她對生命的理解，一方面是墨西哥文化對“生與死”的觀念表達，另一方面是她以畫作映照自己靈魂、與自己對話的意圖。比如，在《兩個弗里達》《在法里爾醫生肖像前的自畫像》等代表作中，她對色彩與線條的編排既大膽又細膩。在具有迷幻感的色彩搭配中，寥寥數筆便刻畫出諸多不同且深刻的意境。她的畫作，似乎蘊含著一股一觸即發的力量感和生命力，她感受著病痛的折磨，也抒發著對美好人生的向往。她說：“不要因為疾病而放棄自己的命運，更不要因為愛情的創傷而放棄自己的人生。”在明亮而熱烈的熱帶色彩中，她不僅探索著寫實主義和象征主義的風格的可能性，也一筆筆繪出了我們每個人對生命的敬畏與思考。

　　縱覽文壇，殘疾人作家英杰輩出。重殘盲人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全身癱瘓，仍忍著劇痛借助刻字板進行小說創作。哪怕動彈不得，他也堅持口述著書，終于以頑強的意志完成了長篇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海倫·凱勒在失去聽力與視力的情況下，從文字中摸索出生命的真諦，她將自己的人生故事寫成自傳《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當作一份禮物獻給全世界，也給予無數人奮進的力量。雙腿癱瘓的史鐵生曾說：“生命就是這樣一個過程，一個不斷超越自身局限的過程。這就是命運，任何人都是一樣，在這過程中我們遭遇痛苦、超越局限，從而感受幸福。”因患脊髓血管瘤導致高位截癱的張海迪，如今已然從文壇邁向新的臺階，成為中國殘疾人事業和冬殘奧工作的中堅力量：“一個人無論身體健康還是殘疾，都要有一種不怕困難、勇往直前、敢于勝利的精神，這也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精神。有了這樣的精神，我們就能夠實現夢想，創造奇跡。”文學往往來自生活，而從生活中升華的信念，更是具有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能量。

　　在光影的世界中，不乏講述殘疾人群體奮斗歷程的傳奇故事。無論是被無數人奉為影史經典的美國電影《阿甘正傳》，還是以我國著名殘疾人運動員平亞麗為原型改編的國產電影《黑眼睛》，抑或是真實記錄了中國無腿登山家夏伯渝憑借一雙假肢登頂珠峰的國產紀錄片《無盡攀登》，都講述了主人公無懼命運、自我奮進的人生故事，也以點點滴滴的人性細節傳遞著人間的大愛和溫情。電影的畫面和技術也許會隨著時間不斷革新，但其蘊含的精神，才是電影藝術得以興盛發展的核心。正如身體的殘缺，也許能依靠技術來彌補，但只有擁有堅韌的意志，才能真正繼往開來。

　　殘疾的外在，終究無法限制生命的廣闊，更多動人的故事還將繼續上演。在2022年北京冬殘奧會開幕式上，“殘健融合”與“文體融合”相得益彰。盲童們以畫筆在“鳥巢”巨大的畫布上揮灑創意，融入巧思的斑斕色彩如溪流入海般靈動，90名舞者驚艷登場，在畫作上翩翩起舞，幻化成一朵朵晶瑩純潔的雪花。這些舞蹈演員中，近一半是來自中國殘疾人藝術團的聽障舞者。在無聲的世界里，她們通過舞蹈創造了形體的交響。“殘健融合”消解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展現了殘疾人對“更美好的生活、更包容的世界”的追求。《冬殘奧圓舞曲》優美溫情的旋律與優雅動人的畫面，讓全世界所有的觀賞者彼此身心相系、融為一體。

　　聽不到聲音的人，為世界增添了鼓舞人心的旋律；感受不到光明的人，為世界帶來了光芒；失去力量的人，給予了許多人力量。正如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相會“雙奧之城”北京，他們播撒希望、奮力拼搏、團結互助，在冰雪的盛會中，創造出更多奇跡。

　　《光明日報》（ 2022年03月10日 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