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護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的專職女子巡護隊

　　“希望野生動物能夠奔跑在山林中”

　　上午九點，巡護隊的車從黑龍江省東寧市林草局出發，前往東北虎豹國家公園。每天巡護的路徑不同，開車要半小時到一個半小時才能到山腳下，剩下的山路就只能靠步行了。

　　雖然被叫做“塞北小江南”，但是冬天的東寧市平均氣溫仍舊在-20℃以下。

　　出門前，白雪努力地把自己裹嚴實，上身兩件羽絨服，下身一件棉褲一件帶絨沖鋒衣，腳上穿著棉鞋，她還不忘塞上一雙發熱鞋墊。把能穿的衣服都套上了，白雪感覺還是扛不住。“在山里站上幾分鐘，寒氣從腳底侵襲到腿，直透到心里。”

　　帶著這股寒氣，她們還要走三個多小時。在東北虎豹國家公園里，有她們惦記的小動物們。

　　2019年4月，在東寧市林草局的召集下，7位女護林員組建了國內第一支專職女子巡護隊。巡護隊分為四支小隊，每天固定時間出現在大山深處。為了她們的安全，每次還會抽調兩三位男護林員一起巡護。

　　她們每天徒步至少5公里，最多的一次徒步12公里。山地徒步和平地徒步完全不是一個概念，有的山陡到接近直上直下，冬天，隊員們只能用刀在冰上砍一個小坑，手腳并用向上爬。

　　男巡護員能做的她們也能做，爬山坡、鉆樹叢、蹚河蹚雪，給山林中的野生動物補飼點添糧加料，維修遠紅外攝像機……于是，絲毫不遜于男巡護員的她們有了一個外號：“梳著馬尾辮的漢子”。

　　國內第一支專職女子巡護隊

　　冬日里，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內一片蕭瑟，地上卻散落著玉米、豆莢等食物，這是細心的巡護隊員們特意留下的，她們擔心冬天野生動物難以覓食。

　　黑龍江省東寧市林草局朝陽溝林場副場長李剛記得，2019年，林草局認為女生心細，能把“清套”和巡護工作做得更細致，于是決定組建女子巡護隊。

　　他們在林草局中招募感興趣的女護林員。她們需要保證自己管護區內沒有濫砍濫伐情況的同時，承擔起守護野生動物的責任。

　　在林場工作了8年的護林員徐春梅報名了。她對野生動物幾乎一無所知，是抱著既害怕又好奇的心情加入的。其他報名的女護林員也是抱著類似的想法。當年4月，東寧市林草局女子巡護隊成立了，7位女護林員也創造了一個紀錄：她們組成了國內第一支專職女子巡護隊。

　　在此之前沒人覺得女孩子可以做巡護員，就連與徐春梅共事的男護林員們也以為姑娘們只是跟著溜達溜達，去兩天就不去了。

　　結果她們堅持了三年。早晨她們揣上個面包和火腿腸就走，有時候中午吃飯，撿起兩根樹枝就當筷子。冬天下了雪，積雪的平均厚度沒過腳面，最深的時候，姑娘們蹚著到大腿根處的雪往前走。趕上下雨沒帶傘，雨又下得停不下來，她們索性一邊嘮嗑一邊唱歌，一走一出溜地冒雨而行。

　　老護林員們逐漸接納了這群女孩子，傳授她們山林里的知識。冬天，留在雪地里野生動物的腳印，是豹還是虎？隊員們看不懂，她們按老護林員的經驗學著分辨，并用GPS定位儀標記出來，帶回單位進行分析。

　　老護林員還告訴她們，冬天太冷的時候，野生動物們會在朝陽坡找一個背風的地方，在那里趴著，形成一個坑，也叫“臥跡”。

　　對于白雪這樣在城市里長大的孩子來說，山上的一切都新奇、充滿吸引力。夏天，山泉水清而泛著綠，把鞋脫了蹚著水過河，小魚會圍過來嘬人們的腳。在山上走著，冷不丁，野兔野雞就從草叢里飛出來。

　　可是山林中，并不都是這么美好。樹枝遮擋下，那些帶刺的鋼鐵正在“侵蝕”著這片土地。

　　巡護隊員三年清除1萬多個獵套

　　成為巡護隊員，女孩子們面對的第一個難題是學會“清套”。

　　獵套便宜，幾毛錢一個。小動物的腿卡在里面，越掙扎套得越緊。很多時候等到隊員們趕來的時候，獵套上只剩下小動物的殘骸。“太絕望了。”白雪往往會不自覺代入小動物的心理。

　　老護林員們手把手教她們盜獵者的特點：下套的都是周邊的村民，冬天沒有腳印的地方也就不容易有獵套；從山上到河邊的小路是隊員們需要關注的重點，因為這是野生動物喝水的必經之路。

　　有一次白雪和同事碰到一大片獵套，盜獵者知道小動物們需要補充鹽分，就在泉水旁撒上鹽粒，將樹枝零散地插在地上做偽裝，等待動物上鉤。那一次白雪她們撿拾了幾十個獵套。年久生銹的鐵套像枯樹的樹皮，就連巡護隊員們也會偶爾“中招”，徐春梅曾經一腳踩進獵套里。不過，獵套的危險性沒有踩夾大，如果踩上踩夾了，腿可能直接就被夾斷了。

　　“在山里巡護久了，不自覺地想去關心這些野生動物。”白雪說。為了保護野生動物，巡護隊分為四支小隊，輪流上山，每天山上都要有巡護隊員值守，附近村莊的老百姓知道了，就不敢輕易去放置獵套。巡護隊也會走進村莊，挨家挨戶發宣傳冊，也會走進小學，給孩子們講述保護野生動物的重要性。

　　三年時間，巡護隊員清除了1萬多個獵套，更可喜的是，有了巡護隊的宣傳，下獵套的數量也在降低。此外，巡護隊還打算建立一個野生動物救助站。

　　經過4年試點后，2021年10月，東北虎豹國家公園正式成立。同時，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管理局發布數據，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內的野生東北虎、東北豹數量已由2017年試點之初的27只和42只分別增長至50只和60只，監測到新繁殖幼虎10只以上、幼豹7只以上。

　　從遠紅外攝像機導出文件就像“開盲盒”

　　遠紅外攝像機是野生動物監測過程中常用的一種工具，通過攝像機，可以更好地分析和研究野生動物的活動情況。

　　隊員們一般會選擇在水源地旁、陡峭的山崖上放置攝像機。距離野生動物生存地越近也就意味著越不好抵達，有的山陡到接近直上直下。對于野生動物來說，這也是新奇玩意，攝像機經常會被野豬拱得七零八落。隊員們需要維修攝像機，并且隔一兩個月給攝像機更換電池和存儲卡。

　　從遠紅外攝像機中導出文件的過程就像“開盲盒”，有時隊員們會驚喜地在攝像機中發現東北虎、東北豹的身影。白雪第一次在監控里見到東北豹的時候，感覺它像極了一只大貓：搖著尾巴慢條斯理地走著，“很想摸摸它的毛。”

　　對于巡護隊員來說，工作過程中也不乏驚險時刻。2021年2月，徐春梅經歷了一次命懸一線的危險。

　　當時，徐春梅和同事們來到山上維護遠紅外攝像機。當地幾天前下過一場大雪，爬山途中，她腳底一滑，整個人仰倒在懸崖邊，頭朝下地向下滑。危急間她抓住懸崖邊的大樹，一動也不敢動。

　　懸崖距離地面近500米，下面就是中俄界河。其他隊員趕緊抓住她的腿把她拽上去。徐春梅獲救后，自己也被嚇壞了。晚上回家，她甚至沒敢告訴爸爸這個老護林員。

　　很久之后父親得知了女兒的經歷，擔心的同時，希望女兒別去了。可是徐春梅只是很輕松地說了一句：“沒事，以后多注意就好了。”

　　開始，徐春梅覺得這只是一份工作，并沒有多想，只是想試一試。后來這份工作對于徐春梅來說，有了更大的意義，她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野生動物不只是存在于博物館里，更能奔跑在山林中。

　　勞累辛苦、工資低、不著家是小時候的白雪對護林員父親的印象。她覺得自己怎么也不會去做這種工作。結果這個“林二代”在山林里一待就是三年。

　　獵套、踩夾少了，小動物們也沒有以前那么怕人了。狍子看到人，扭個頭瞅一眼再蹦走，梅花鹿看到人，不緊不慢地啃著路邊的小嫩芽，有時候能和人對視十幾分鐘。白雪知道，它們沒有受到過傷害，所以才會這么悠閑。

　　山上的雪還沒有化，上山時巡護隊員們看到了一大片聚集的腳印。徐春梅很開心，這座山林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新京報記者 郭懿萌 實習生 王燁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