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娛樂產業、粉絲經濟和互聯網科技的高速發展，追星文化的樣態也日新月異。從“追星族”到“飯圈男孩”“飯圈女孩”，追星逐漸成為青年亞文化中的獨特景觀。然而，互聯網帶來的高參與感、低邊界感，加上青少年身心發展尚未成熟，令追星行為時有“失范”，甚至造成惡果。

　　日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采訪發現，一些青少年追星在過程中因癡迷明星而走上歧途，或因輕信“偶像”而陷入困境，其折射出的社會現象引人深思。

　　“偶像”的背后究竟是誰

　　15歲的小媛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追星，她最想要一張明星的親筆簽名照。一天，她在網上看到一條廣告，聲稱只要掃碼加群，就可以免費獲得明星簽名照，小媛毫不猶豫地加入了。

　　群內開啟了全員禁言，只有管理員發布領取照片的流程：掃描一個付款9.9元的二維碼，在點擊支付之前備注“免扣費”即可免費領取簽名照。小媛按管理員所說完成了所有步驟，但還是被扣除了9.9元。

　　小媛立刻私信QQ群的管理員詢問，對方告訴她，系統不支持未成年人付款，已經自動關聯了家長賬戶并開啟自動扣費功能。小媛只有拿到家長的手機申請解除限制才能退款，否則會從家長賬戶中自動扣款6萬元。

　　小媛又驚又怕，偷偷拿來父親的手機，按對方的指示進行了操作，沒想到這一舉動把父親銀行卡中的13萬元全部轉走。

　　受害者不只小媛一人。2022年5月，在農貿市場工作的陳華報案稱，自己賬戶中的45萬余元被卷走。

　　1個月前，陳華12歲的女兒小月在短視頻平臺上刷到了她最喜歡的明星的視頻號，便發去一條私信。對方回復了一張二維碼截圖，邀請小月添加其為QQ好友。沒過多久，“偶像”發來消息，說自己的QQ號近日被盜，要求小月配合“律師”接受調查。

　　按照“律師”的要求，小月把陳華的手機號碼，用該號碼注冊的第三方支付平臺賬號、密碼，以及收到的驗證碼等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律師”。陳華的45萬元就這樣進了別人的腰包。

　　在公安機關的偵查中，一名遠在湖南的青年賴雨進入警方視線。

　　大學畢業后，賴雨一直無業，機緣巧合下結識了用戶名為“發大財”的網友。該網友告訴賴雨自己有路子，可以幫他賺點“零花錢”。

　　將自己的支付平臺賬號密碼告知對方后，賴雨便開始不斷收到轉賬的“輔助確認”信息。直到被公安機關逮捕歸案，賴雨才意識到自己已違法。

　　原來，“發大財”先從小月手中誘騙到陳華的賬戶密碼，再用陳華的賬號將賴雨賬號綁定為陳華賬號的“操作員”。按照第三方支付平臺“批量轉賬”功能的使用規則，操作員可以通過掃描主賬號的二維碼進行確認，一次將主賬號內的金額轉至多個賬戶。

　　2023年6月21日，南通經濟開發區人民檢察院以涉嫌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向法院提起公訴。7月5日，法院判處賴雨有期徒刑一年三個月，緩刑兩年，并處罰金8000元。

　　然而，賴雨背后的“發大財”等上線，卻或因使用虛假的、盜用的身份信息，或因藏身境外，而消失在網絡洪流之中。

　　“中間力量”追星賺錢“兩不誤”

　　泄露、倒賣明星出行信息發展成為規模龐大的互聯網灰黑產業鏈，除了那些能從源頭上查到并泄露信息的上線，更有遍布天南海北、數不勝數的黃牛和下線賣家這樣的“中間力量”。

　　林麗是一名“飯圈女孩”，為了支撐“追星大業”，林麗開始琢磨起快速生財的法子。她打起了倒賣明星的飛機、火車班次信息的主意，并聯系上一名黃牛，交了200元“學費”。接著，林麗被拉進幾個微信群，群內聚集了大量信息販子，以及和林麗一樣的“賣家”。黃牛不定期地將明星行程發布在群內，再由林麗等人出去拉生意。

　　通過不斷地拉人頭、交換販賣信息，林麗與其朋友等3人分別獲取明星航班、高鐵信息100條至2000條不等，并以每條5元至20元的價格出售。

　　2021年10月，蘇州市公安局吳中分局查辦案件時發現了他們的交易往來。

　　蘇州吳中區人民檢察院的承辦檢察官彭登昊表示，航班、高鐵購票信息可準確判斷特定自然人所處的地理位置，且具有一定的時空特征，應當認定為行蹤軌跡信息。根據相關司法解釋，“行蹤軌跡”信息屬于“公民個人信息”。

　　2023年7月3日，蘇州市吳中區人民檢察院認定，林麗等人因非法獲取并向他人出售不特定公民個人信息，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經法院審理，林麗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適用緩刑，各并處相應罰金。

　　誰泄露了他們的信息

　　近幾年，“飯圈”已經發展成具有嚴格規則與分工的文化社群。密切追蹤明星的動向、準時奔赴現場應援，也成為“飯圈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謝曉菲是某市高鐵站的一名售票員，也是資深追星族。2020年，根據網友提供的明星身份證號碼，謝曉菲登錄鐵路票務系統，查出了幾位明星的訂票信息，并以每條10-20元的價格出售。

　　2021年夏天，謝曉菲與男友曹川一同注冊小號，加入更多粉絲群、代拍群發布廣告尋找“客戶”，不方便親自查詢時就從其他“上家”手中收購信息賺取差價。根據出行信息的精確程度，他們還制定了詳細的價位標準。比如，僅有車次信息以每條25元出售，精確到車廂號每條35元，精確到座位號則要加價到50元。

　　很多明星因信息泄露深受困擾。在網安大隊的一次日常巡查中，幾個微信粉絲群內的異常交易信息和轉賬記錄引起他們的注意。立案偵查后，這條隱匿許久的“產業鏈”浮出冰山一角。經過梳理，謝曉菲、曹川兩人共出售明星個人信息112條，獲利兩萬余元。

　　公安機關在偵查中發現，謝曉菲和曹川及大部分買家都是20多歲的年輕人，甚至還有一名未成年人，年僅16歲。

　　2023年10月27日，無錫市濱湖區人民檢察院以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對謝曉菲、曹川提起公訴。考慮到嫌疑人均為年輕人，作案目的單純，對涉案明星的人身安全尚未造成特別嚴重的損害，且認罪認罰，法院判處兩人有期徒刑一年及一年六個月，適用緩刑，并處相應罰金。

　　無錫市濱湖區人民檢察院承辦人吳云峰表示，明星的行程信息被非法販賣，一方面說明鐵路和航空系統的管理可能存在漏洞，相關監管亟待加強；另一方面，“市場需求”也是導致信息泄露的重要癥結，引導粉絲理智追星，也需引起關注。(涉案人員均系化名)

　　喬靜容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超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