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12日，張一(化名)崩潰了。

　　她發現自己和另外兩個女生的照片，被P成了黃圖，發布在一個色情網站的論壇上，配文稱她們“經常勾引男人”。

　　張一當即向濟南歷城區洪家樓派出所報警，警方介入處理。

　　今年3月9日，她等來了警方的處理結果，趙某峰因傳播淫穢物品，被行政拘留10日，定于本年度暑期執行。

　　3月19日，趙某峰所在的蘇州大學，也發布了“學生惡意P圖侮辱女性”事件的調查處理情況，稱公安機關已作出行政處罰決定，依照學校相關規定給予該生開除學籍處分，后續將按程序辦理。

　　這是張一發現自己被造黃謠后的第311天。其間，張一花了半年多時間找幕后黑手。但是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等到來自趙某峰的任何道歉。

　　“有點心理變態”的高中同學和無法跨過的傷害

　　今年1月5日，張一找到了造她黃謠的趙某峰。對質時，趙某峰惱羞成怒，央求張一不要把這件事情公開到網上，“我說白了，我這個人本來就有點心理變態好吧！”

　　2022年5月后的幾個月間，趙某峰發布了20多篇帖子，造著多名女生的黃謠，受害者除了張一，還有趙某峰的高中學妹、其他朋友和大學同學等。

　　在帖子里，他使用不堪入目的詞語造謠攻擊，甚至泄露這些女生的個人隱私。

　　“看到帖子的那一天，我整個人大腦空白”，張一說，幾個月以來，她曾無數次陷入崩潰，“我一定要找到這個人，這不僅是為自己，也是為了其他受害者”。

　　張一找到了其中的一些受害者，受害者們確定這些照片都來自她們的朋友圈。于是，她們排查了各自的共同好友，找到了20個懷疑對象。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張一以難以察覺的方式，對照片進行標記，再將這些懷疑對象分成3組，定向發布朋友圈。很快，有某種特殊標記的照片出現在了色情網站的帖子里。張一繼續采用相同的方法，縮小著懷疑對象的范圍。

　　不知出于何種原因，2022年6月，發帖暫停了，這讓張一有一種“事情已經解決”的錯覺。但是，張一知道，如果無法找到發帖的人，這件事永遠無法結束。

　　“每當我想在朋友圈分享生活、發布照片的時候，每當我看到女性被性騷擾，被造謠的新聞的時候，我的腦海里就會浮現這些帖子的內容。”在事后寫的一篇文章中，她說，如果無法找到造黃謠的那個人，“我永遠無法跨過這些傷害，我的生活無法回歸正常。”

　　“他沒有任何動機去做這么骯臟的事情”

　　2022年11月，經過半年多的排查，在受害者的共同努力下，張一確定了發帖者就是她的高中同學趙某峰。這出乎張一的意料，畢竟“在我看來，他沒有任何動機去做這么骯臟的事情”。

　　“在我眼里，他正直優秀，一直是班長，還參選過省最美中學生……他有很多的朋友，還有一個相戀4年的女友。”張一說。

　　因為當時趙某峰正在考研，張一同樣課業繁忙。直到今年1月5日，張一才見到了趙某峰。

　　15分鐘的交談中，她沒有得到一句道歉，趙某峰在乎的是這件事情是否會被公之于眾，“這個事情我也不想解釋什么，就是……求求你，真的沒有必要。”

　　張一說，自己已分別向家鄉所在地江西泰和警方和學校所在地山東濟南警方報警，需要有人還這些被造黃謠的女孩們一個公道。

　　3月17日，張一發現自己被造黃謠的第310天，她在社交平臺上發布長文講述了追查造謠者的經過，并表示，整整兩個月，這些受害者們還是沒有等到趙某峰的任何道歉及解釋。

　　“網絡造謠需承擔的法律責任分為民事責任、行政責任和刑事責任三種。”北京市兩高律師事務所張荊律師指出，趙某峰首先侵犯了女孩們的肖像權、名譽權等人格權，應當承擔“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的責任；而公安機關對趙某峰處以治安拘留的處罰，正是考慮其情節嚴重，給予了其超出民事責任的行政責任認定。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第二百四十六條的規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趙某發的每篇帖子都有高達幾萬次的瀏覽量和上百條評論”，上海申浩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張玉霞律師認為，這樣的瀏覽量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確實構成了刑事犯罪”。

　　“盡管侮辱罪、誹謗罪是告訴才處理的案件，但不代表受害女生只能通過自訴處理”，張玉霞說，如果想要通過刑事手段維權，還是可以進行報案，要求公安依法處理；報案后，對于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而公安機關不予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的，可以再進行自訴。

　　但同時，張荊指出，“刑事自訴是非常難的”，首先要證明該行為達到一定危害，同時需要舉證這一行為帶來各種不良的社會影響，“當事人收集這個證據都花了6個月。”

　　張一表示，基于綜合考慮，決定不提起刑事自訴。

　　還有多少人，正在被造謠者所傷

　　今年全國兩會上，“堅決懲治網暴‘按鍵傷人’”被寫入最高檢工作報告。報告指出，過去五年，從嚴追訴網絡侮辱、誹謗、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1.4萬人。

　　“整治網絡謠言不僅是網絡生態治理的重點，也是維護網民權益的需要。”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重慶靜昇律師事務所主任彭靜也針對網絡謠言治理制度建設提出建議。

　　她認為，當前網絡謠言治理仍存在立法空白，如刑法對“嚴重后果”及“重大損失”等沒有明確界定，缺乏針對“網絡虛假信息和謠言”的明確規定，難以實現精準打擊；此外仍欠缺統一的互聯網基本法或專門針對網絡謠言的法律，造成了造謠成本低、辟謠成本高的現狀。她認為條件成熟時可出臺專門的《防范和懲治網絡傳播虛假信息條例》，以提升打擊網絡謠言的權威性和力度。

　　今年最高檢工作報告提到了“取快遞女子被造謠出軌案”，這是一個由造黃謠而起的惡劣案件，檢察機關建議公安機關以誹謗罪立案，推動自訴轉公訴，確立網絡人格權保護公訴原則。

　　就在張一發文的第二天，3月18日，一網友發文稱重慶大學一男生偷拍了同教室上課的女生，并在校園群內與其他男生進行含有侮辱、色情意味的討論。被偷拍的當事女生知曉此事后感到強烈不安，寫下訴求書，希望根據學校的違紀處分辦法，對所有涉及言語侮辱的同學進行全校通報批評，并錄制不少于30秒的道歉視頻。

　　據報道，重慶大學相關工作人員表示目前校方已經注意到此事，正在著手調查。

　　“面對網絡造謠，受害女性要勇于維權。”張玉霞提示受害者，當發現受到侮辱、誹謗等侵權行為時，首先要固定證據，保存網頁、錄像、公證網頁等，然后向公安機關報案，要求警方予以調查并追究行政、刑事責任。如果不想通過刑事手段維權，可以在固定證據后，立即聯系網絡平臺，要求刪除侵權信息、提供侵權者的身份信息，拿到侵權者的信息后，可向法院起訴要求停止侵權行為、賠禮道歉、經濟賠償等。

　　張荊認為，針對女性群體的侮辱、誹謗、造謠背后，反映出了深層次的性別歧視問題，“這表面上看起來是對個體權利的侵害，其實背后本質是一種性別歧視。”她還指出，如果對所涉及的深層次問題沒有嚴肅處理，會導致女性在互聯網時代處于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狀態，這并不利于構建兩性友好和諧相處的社會氛圍。

　　在3月17日發布的文章中，張一說，那段時間，趙某峰的朋友“試圖通過我身邊的人，向我表明他做這件事是出于多么大的壓力，又是多么情有可原。”而張一表示，“越是艱難的境地，我就越不會讓步。”

　　但僅僅過了一天，那篇詳述事件經過的文章已無法查看原文。張一說，“由于種種原因”，她只能選擇刪除了那篇文章。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劉胤衡 記者 韓飏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