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9點多，揚州大學廣陵學院的畢業生王思儀都會來到位于南京大行宮地鐵站附近的自習室，一個格子間、一張小書桌，蒸騰的暑氣、喧囂的鬧市被“屏蔽”在外。

　　只需支付一杯奶茶的費用，顧客便可以待上一整天。進入暑期以來，付費自習室成了考證考研等諸多“考族”的剛需場所，一些門店甚至出現一座難求的情況。

　　面市以來，付費自習室新店不斷涌入，其背后動力是什么？前景如何？記者進行了探訪調查。

　　旺季時，座位需提前預約

　　掃碼、打開小程序、在預約界面簽到、點擊“開門”按鈕……8月15日上午9點半，按照南京壹心空間沉浸自習室公眾號上的流程，無需任何交流，記者自助解鎖進門，映入眼簾的是明亮的獨立隔間，書桌、臺燈、插座等均為標配。自習室里，10多位顧客已開始學習，不少人的座位上還貼著當天的學習安排表。

　　茶水間里，各式花茶、咖啡、方糖等免費提供，一面墻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心愿貼。“拆下肋骨，燃給理想主義！”“教師資格證，拿下！”“早日成為優秀的心理咨詢師！”“南大文學院沖鴨！”……筆觸或稚嫩或遒勁，承載的都是滿滿的希望。

　　在這里，考證考研的自習者占多數。王思儀準備再次考研，她家距離自習室不過數百米，但她感覺在自習室的學習效率比在家高出不少。“有時玩起手機，看到左右兩邊的同學都在認真學習，我就會趕緊放下手機。”坐在自習室的“景觀區”，王思儀面對落地大窗，俯瞰城市景色，每天傍晚回家時，她都不忘拍下窗外風景，“累了就抬頭看看遠方，落日和晚霞見證了我的努力。”

　　夜幕降臨后，自習室里多了不少上班族。晚上8點，在大行宮的三條錦鯉自習室內，25歲的銀行職員楊帆正在備考金融英語。幾個月來，楊帆每天下班吃完飯就來到自習室，學到凌晨1點多再回住處睡覺，第二天早晨8點準時起床上班。楊帆的毅力，讓自習室的經營者羅先生分外感慨，這家店四成顧客是上班族，“他們的時間是很寶貴的，免費的圖書館開放時間相對短，不像在自習室能學到深夜。我們這邊還會免費提供一些學習資料和網課視頻。”在這里，楊帆認識了兩個志同道合的考友，做題時會一起討論，“并肩戰斗的感覺挺好，有重回校園的感覺。”

　　這樣的自習室大多位于人流量較大地區的寫字樓里，內部分為很多區域，有可使用電腦的“鍵盤區”、低分貝或者0分貝的“靜音區”、帶大窗戶的“景觀座”、帶簾子的“小黑屋”等，普遍提供儲物柜、茶飲和打印服務，日平均費用在20元至30元之間，較高檔的自習室有“充眠”休息艙、夏日淋浴間等。

　　從7月份開始，付費自習室消費進入旺季。在美團等平臺搜索“自習室”，不少都需要提前預約。記者電話預約位于雨花臺區的兩家自習室，店方告知周末都已經滿員。美團數據顯示，今年7月以來，江蘇省用戶在美團上搜索“自習室”服務的次數同比增長141%，我省自習室的線上訂單量增速排名全國第一，同比增幅達108.2%，其中南京市在訂單量最多的城市中位列第六，訂單前五的城市分別是北京、上海、深圳、廣州和成都。江蘇自習室線上消費用戶中，25歲以下年輕人占比最高，達40.4%。

　　擴大受眾，打造新生活方式

　　業內將2019年稱為付費自習室“元年”，悄然出現的城市自習室，在疫情后更出現井噴趨勢。

　　“考公”“考研”“考編”熱潮給付費自習室送上第一把薪火。南書房自習室的經營者唐塘，于2019年和朋友在南京市江寧區開了首家自習室。團隊成員王亮在接妻子下課時，發現有很多人留在考研培訓班的教室里繼續看書復習。“能不能給這些人一個學習的空間？”王亮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唐塘后，兩人查閱數據發現，每年考研、考公的人數都在上升，“司法、教師資格、注冊會計師等考試的人數也在增加，越來越多的人希望提升自我。”

　　在調研了上海等地共享自習室的經營狀況和運營模式后，唐塘團隊投資8萬元的自習室，在開業大半年后就成功實現盈利。“我們租下地鐵站附近寫字樓的辦公室，將240平方米的空間改為復式，一層作為公共就餐區和休息討論區。面積較大、隔音良好的二層分為4個獨立房間，每個房間安排大約10個座位。”唐塘告訴記者，3年過去，南書房自習室開到了第4家。在“微利”的自習室行業，唐塘團隊的一家店能在旺季的單月里盈利數萬元。

　　南京財經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陳杰分析，付費自習室的興起受到社會真實需求的推動。“就業競爭加劇，用人單位的要求‘水漲船高’，大家面臨自我提高的壓力，學歷、證書等成為職場競爭的砝碼。”陳杰說，這種需求也與新生代自身特點有關，他們對學習空間的質量要求較高，愿意花錢購買安靜的空間和氛圍。

　　這些年，唐塘遇到的大多數人為學習氛圍而來，“確實有人想逃避一些壓力，好些顧客不希望父母頻繁詢問學業，渴望隱私和自由。我們今年新推出的隱私簾裝置，特別受歡迎。”

　　在自習室的許多會員中，讓羅先生印象最深的是那些考試“上岸”后依然留下的顧客。羅先生說，今年上半年，一位顧客考上研究生后又辦了張年卡，“她說幾天不來看書，就好像缺了什么，相比在外閑逛，來這里覺得很安心很舒服。”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副院長鄧晶教授認為，付費自習室屬于新業態，但并不屬于新需求，這和過去學校圖書館排長隊一樣，是社會學習需求的外溢，“當學校、圖書館等公共場所因疫情等原因不能滿足社會需求時，市場很快彌補了這種需要。”

　　隨著學習型城市的建設，各地推出了形式多樣的城市書房，很多自習室的創業者表示，免費的圖書館和付費的自習室可以互相結合或補充，以滿足不同用戶的需求。“我發現城市書房的環境和設施普遍都做得很好，但有些書房沒有人氣，資源被浪費了。能不能在書房開辟一塊空間，讓共享自習室入駐運維閑置的座位，滿足各類群體的需要呢？”南書房自習室的創業者王亮表示，“我們也希望賦予共享自習室更多文化特質，將其打造成一種現代人的生活互動空間。”

　　盈利艱難，“自習+”模式難尋

　　雖處旺季，一些創業者認為付費自習室早已不是創業“藍海”。一邊是競爭對手不斷“退場”，一邊是網紅新店不斷涌入，南京讀角獸自習室運營負責人林易鳴感受到競爭的殘酷，“最多時，這棟樓里有4家自習室，現在只剩我們1家了。”

　　租一間房，布置一些桌凳，低門檻的開店要求讓許多創業者涌入。網店評論里，消費者也分享體驗、提出要求——“場地太小”“桌上有頭發絲”“衛生間沖水聲此起彼伏”“插座有電流聲”“聞到鄰座的螺螄粉味。”哪怕享受的是1元體驗價，消費者對此也并不買賬。

　　“自習室行業已經開始優勝劣汰。”林易鳴說，自習室不是暴利行業，配合用戶需求經營服務是很耗費精力的事情。記者了解到，不少共享自習室正朝多功能方向進行轉型，將咖啡館、文創、娛樂等元素融入其中，探尋“自習室+”模式。林易鳴認為，這種改變在短期內會吸引用戶嘗鮮，但難以沉淀穩定的用戶，如果沒有客流，反而會增加附帶投資。

　　他所運營的自習室主打兩種套餐：月卡459元，半年卡1899元。“考慮到顧客的消費承載能力，我們3年才調整了一次價格。” 林易鳴說，“淡季時，自習室空座率極高，每月會虧掉上千至上萬元，難以維持收支平衡。”他曾嘗試運營社群增加用戶黏性，但不少顧客在考試結束后離開，穩定的老客仍是少數。

　　和林易鳴一樣，南京壹心空間沉浸自習室負責人崔朕銘有同樣的憂慮。“6月之前，店里最多也只有三五個人來自習，虧損只能靠旺季彌補。”崔朕銘坦言，自習室行業盈利模式單一，行業平均兩年回本，成本控制好且運營好的，一年也可以回本，但如果資源利用不夠，很容易微利或者虧損，“自習室盈利的密碼是讓座位高效流動起來，未來我們將增設私密包間，滿足顧客會議、交流、面試、網課多種需求。”

　　生意做出規模后，唐塘也面臨著各種各樣的誘惑，“有些培訓機構或者企業，想租我們的包間和會議室用于培訓或者開會，我們擔心影響自習室的環境，都忍痛拒絕了。”為了持續發展，團隊成員正努力探索和拓展其他的盈利模式。“我們發現備考群體希望能得到一些培訓和點撥，但大部分培訓機構為了多賺錢，賣的都是體量大的培訓班課程，我們希望能成為溝通培訓機構和考生的橋梁，讓兩者匹配各自需求，實現雙贏。”此外，針對自習室里的一些待業群體，唐塘團隊也想為其提供就業咨詢和指導，給他們尋找兼職機會。

　　唐塘認為，對接社群、將精力放在個性化服務或許是未來的競爭力所在。“在硬件過關的基礎上，付費自習室必須針對不同消費群體的需求，提供更加特色化、差異化的多元服務，考慮與不同類型的社會機構合作，營造學習氛圍，保證穩定流量。”陳杰說，作為新興業態，付費自習室也有其自身發展規律，相關部門需要合理引導、適度監管，讓行業更加規范化發展，營造健康有序的市場環境，維護好消費者的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