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那天，在我們江西農業大學農業科技園油菜試驗基地里，幾株“眼生”的油菜花突然盛開。篩選了12年，大約60萬株油菜里，第一次出現這么出眾的顏色——深粉偏紅，就像美人的十指丹蔻，明艷動人。

　　我先拍下來發給了我的學生，年輕人頓時七嘴八舌討論起給這種顏色起個啥名。最終，一群農科生起名的方式就是：老老實實比照數據庫的花色，確定沒有同色后，再對比色卡，決定叫它“絳玫紅”。

　　今年，我們團隊新選育出了5種新花色，除了它，還有虎皮橙、金屬閃光紫、薰衣草紫、血糯米紅。我們用了整整3天來統計這些“新面孔”。

　　這些年來，我們一共選育出多少種顏色的油菜花？你可能猜不到，答案是：80種！

　　這是今年新開的“絳玫紅”色油菜花（2026年3月12日攝）。新華社發（付東輝 攝）

　　每到3月，黃燦燦的油菜花海是春天最美的風景線之一。許多人問我，既然大家已經看慣了黃色的油菜花，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勁去“調色”？

　　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五彩斑斕的花海，讓我想起2014年。那年我們團隊去婺源調研，梯田花海確實壯觀，但當地種植戶和景區管理者卻向我們道出苦水：花期就20來天，花色又單一，容易造成審美疲勞。

　　老百姓對油菜花的喜愛，一部分原因是花海的壯觀之美。當時我就在想，能不能讓油菜花美得更久一些？能不能讓顏色美得更豐富一些？我們團隊因此定下了兩個目標：破解花色單一難題、延長觀賞花期。

　　最初，我們只掌握了3種顏色：白色、橘紅和杏黃。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自然界最早的油菜花是白花，為了更易吸引昆蟲突變成了黃色，也算是“適者生存”。

　　為了揭開油菜花花色的謎底，選育更多品種，我們采用了雜交、回交、自交等多種方法，將不同花色基因重新排列組合，如同放進調色盤反復進行“色彩探索”。

　　我們首先從四川引進了第一株可育的遠緣雜交油菜——“什邡紅”的花粉。它是通過油菜與紫花蘿卜“聯姻”，把彩色基因引了過來。

　　什么是“遠緣雜交”？其實就是不同種、屬間，甚至關系更遠的物種之間進行的雜交。把油菜作為“母本”，把紫花蘿卜作為“父本”，先用鑷子輕輕剝開“母本”的花蕾，摘掉產生花粉的植物器官——雄蕊。完成這步之后，再把“父本”產生的花粉涂上去進行人工授粉。

　　此后，我們再用“什邡紅”與白色或其他花色的油菜“調色”，優中選優，從而出現不同花色的裂變效應。

　　我的學生們都說，培育新花色就像“開盲盒”，不僅需要技術，還得靠運氣。基因的排列組合，可能并不是我們預想的結果。就像在柴窯燒制瓷器，在開窯之前，沒人知道會產生怎樣的窯變。

　　“調色”之后是“固色”。育種圈有句話：顏色“跑”了是常態。就像頭發染了沒多久，顏色就“掉”了，要培育出一個穩定品系，讓油菜結實生出健康的“油菜寶寶”，有時候需要四五年甚至更久。

　　油菜花季也是雨季，雨水多了，花不易展開，顏色比對容易失準，等到花謝，又無法判斷哪個是好的單株。我們經常要在一個月內篩選15萬株彩色油菜，平均每天篩選出800個單株進行掛牌，記載顏色、抗性等指標。團隊每天盯著天氣預報，追著云雨，在校內外的試驗田里和時間賽跑。

　　3月20日，付東輝在江西農業大學農業科技園油菜試驗基地里篩選彩色油菜。新華社發（作者供圖）

　　我們的彩色油菜花最南種到了三亞，最北種到了牡丹江，海拔最高種到了拉薩，最低種到了湄洲島。目前，我們團隊已與全國29個?。ㄗ灾螀^、直轄市）、233個縣的300余家景區建立合作關系，也算是“遍地開花”了。

　　也有人擔心，人工培育的彩色油菜會不會給生物秩序帶來風險？

　　對此，我可以明確地澄清：彩色油菜最初是與蘿卜通過遠緣雜交而來，絕對不是轉基因作物，因此不存在所謂的“標記基因品種”混入自然界的情況。就像培育不同顏色的玫瑰花、月季花一樣，再多色彩的油菜，本質還是油菜。

　　作為觀賞植物，大面積種植彩色油菜花是安全的。除非是人為的混種，否則它們不會自然“入侵”普通油菜花產區，更不會影響油料品質和安全。

　　會不會讓蜜蜂“認生”、影響授粉？這一點也不用擔心。雖然黃色是油菜花的“流量色”，但粉色、紫色也格外受蜜蜂等昆蟲喜愛。不同花色油菜的授粉、結實均處于正常水平，它們也不會影響普通油菜的授粉、結實。

　　目前，我們的彩色油菜仍以景區示范種植為主，還在采集科研數據，不斷完善其品系、品種、品質。

　　2026年才過了四分之一，我們團隊就在彩色油菜育種領域又取得了三項重要突破：有濃郁持久茉莉花香的超大花型油菜；可在城市陽臺種植的矮化盆栽彩色油菜；還開發了白化葉、紅葉、紫葉等彩葉和彩色莖稈品系，妥妥一個“顏”值拉滿的“花束”。

　　這是付東輝團隊種出的各種彩色油菜花。新華社發（拼版圖片）

　　多彩的油菜花除了好看，還能做什么？

　　彩色油菜花里也可能“誕生”菜籽含油量更高的好品種。畢竟，我們也是優先選用品質較高的親本來雜交。這一點上，我們已經取得了可喜成果。等它們從實驗室走向生產，再來報喜。

　　農業科技能幫助農民增收。比如，我們選育的彩色油菜花里含有豐富的花青素，其菜籽油中，含有1%到1.6%的神經酸成分等，其提取物可做成桃酥、月餅等，還能制成護手霜、面膜、洗發水等，附加值隨之提高。

　　“玩轉”油菜花，未來我們還有些小目標：在不減產的前提下，將油菜打造為花色種類最豐富的園藝植物，并實現藍色、黑色、青色等七大色系全覆蓋。

　　據我所知，我國的彩色油菜花培育在國際上處于領先水平。這類研究主要用于生產實踐，可能看起來不夠“高大上”。但作為農業科技工作者，將論文寫在大地上，繪就屬于中國田園的專屬浪漫，就是我們最開心的事。（作者系江西農業大學農學院研究員付東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