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不錯遺址，位于西藏自治區日喀則市康馬縣嘎拉鄉境內的瑪不錯湖岸，入選2024年度中國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其第二、三期的文化面貌代表了一種全新的文化類型——“瑪不錯文化”，是青藏高原腹地已發現海拔最高、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時代遺址，主體年代距今約4800年至3000年。

　　近日，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西藏自治區文物保護研究所副所長、瑪不錯遺址考古項目負責人夏格旺堆，深入探尋其背后的文化密碼與歷史價值。

視頻：【東西問】夏格旺堆：瑪不錯遺址何以實證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來源：中國新聞網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瑪不錯遺址為何被稱為改寫西藏史前文化認知的重要發現？

　　夏格旺堆：瑪不錯遺址填補了西藏中南部史前文化空白，實證高原與周邊早期交流。該遺址通過系統發掘與研究，首次構建了西藏中部距今約4800年至2000年的史前文化發展序列，并以外來遺存證實了與青藏高原東部等地的早期文化交流，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提供了關鍵物證。

　　瑪不錯遺址的文化遺存可分為四期，呈現了漁獵經濟、農牧生業、遠程交流等社會演進圖景：

　　第一期文化遺存的時間范圍大致在距今約4800年到4000年之間。彼時的先民依湖而居，以豐富的漁業資源作為主要食物來源。考古人員在遺址中發現了骨質捕魚卡等工具。與此同時，以打獵野生動物作為輔助生存策略，共同支撐起先民們的生活。此時陶器燒制火候高、工藝精湛，骨質裝飾品發達，反映出先民獲取的食物資源相對豐富。

瑪不錯遺址第一期遺存典型骨器和石器。受訪者供圖

　　第二期(距今約4000年到3300年左右)與第三期(距今約3300年到3000年)，是“瑪不錯文化”發展的重要轉型階段，也是主體遺存。這一時期開始，因湖泊資源逐步枯竭及高原經濟社會逐漸變化，瑪不錯人群的生存策略除延續原先的漁獵外，轉向狩獵陸生動物等，并通過貿易流通，開始出現麥類糧食等，提供當地人群的基本生存需求，“狩獵+農牧”經濟變成了主要的生業經濟。

　　第四期(距今約3000年到2000年)以大型石構生活遺跡為主，遺址的聚落性質發生了變化，墓地變成了臨時營地，從新石器時代過渡到了早期金屬時代，出土遺物相對較少。石構遺跡的空間布局，具有功能上的明顯設計用意。其北部為祭祀區，南部為生活區。石構遺跡的總體功用，估計為季節性的營地。

　　瑪不錯遺址的四期文化遺存層層遞進，構建起從漁獵到農牧經濟完整發展序列，證實了西藏中南部史前文化的連續性與獨特性，填補了該區域研究的空白。

　　中新社記者：遺址出土的粟、稻、海貝、象牙等外來遺存，如何揭示青藏高原與周邊地區的早期交流？這些發現對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有何實證意義？

　　夏格旺堆：這些遺存是青藏高原史前與外部交流的直接證據，打破了“高原孤立論”，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提供關鍵實證。

　　粟、稻來自中國北方或青藏高原東部，表明史前存在跨區域貿易通道或人群遷徙路線。例如，粟的原產地為黃河流域，其出現在瑪不錯，可能伴隨貿易、農業技術交流或人群遷移，印證高原與中原的關聯。

　　更引人注目的是，遺址中出土了海貝、象牙等珍貴物品。象牙極有可能來自亞洲大象，從東部輸入高原；而海貝的來源雖尚未明確，但可以肯定其來自遺址之外，證明瑪不錯先民與外界存在長距離物資交換。無論是商隊穿越峽谷，還是族群以物易物，均顯示高原與周邊地區存在密切聯系。

　　此外，考古工作人員在第二期出土了距今近4000年的滑石珠，進一步證明青藏高原與高原之外更廣闊的區域早有聯系。

瑪不錯遺址第二期遺物(石質、骨質、金屬裝飾品，骨針、滑石珠、紅玉髓、玻璃珠等)。受訪者供圖

　　制陶工藝形成了區域技術傳播的“基因鏈”。陶器裝飾紋樣與青藏高原東部橫斷山區高度相似，雖非直接引入，但制陶工藝文化觀念的相似性表明兩地人群頻繁互動。例如，瑪不錯第一期陶器的平底特征與西藏東部昌都卡若遺址(距今約5000至4000年)的平底器存在共性，而卡若遺址的陶器工藝又與黃河中上游流域密切相關，形成“中原—高原東部—高原中部”的技術傳播鏈。

　　這些外來遺存和文化關聯充分證明，在瑪不錯遺址存續期間，當地人群與外界保持著密切的交流與互動，有力地證實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

　　中新社記者：相較于昌都卡若遺址和拉薩曲貢遺址，瑪不錯遺址在體現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方面有哪些具體特征？

　　夏格旺堆：瑪不錯遺址的發現，豐富了人們對西藏史前文化交流的認識。其獨特性體現在對周邊文化的選擇性吸收與創新性轉化，成為觀察高原文明與周邊互動的“橋梁”樣本。

　　在陶器演變上，瑪不錯遺址二期為“平底+圈足”，三期演變為“平底+圜底”，既吸收了卡若遺址的平底傳統、曲貢遺址的圈足/圜底元素，又形成自身獨特的器物群組合，在考古學上顯示了瑪不錯遺址有別于卡若、曲貢的文化。

　　瑪不錯墓葬文化多元而豐富。已發掘的61座墓葬包含石棺墓、豎穴土坑墓等形制，葬俗有二次撿骨葬、俯身葬、屈肢葬等，這種多樣性反映了不同時期的多種喪葬習俗文化，為討論西藏史前墓葬的特征提供了重要參考。

　　經濟模式上，瑪不錯在漁獵、狩獵基礎上，通過貿易獲取粟、黍、麥等谷物，形成“本土資源+外來補給”的復合經濟。與卡若、曲貢遺址共同勾勒出高原內部“東西呼應、南北聯動”的經濟交流網絡，印證中華民族“多元互補、一體共生”的生存智慧。

　　長期以來，青藏高原常被視為中華文明的“邊緣地帶”，但瑪不錯遺址證明，這里早在其史前時期就是文明互動的“節點”而非“終點”。瑪不錯既吸收東部制陶工藝、北方農作物，又通過陶器形制創新影響周邊，形成雙向交流，成為高原中部與南部交流的紐帶。

　　墓葬與器物的多元特征表明，不同來源的人群在瑪不錯匯聚，既保留自身文化基因，又形成共同文化標識，這種模式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源頭之一。從卡若遺址到瑪不錯遺址，再到曲貢遺址，高原史前文化呈現“東部連中原、中部匯多元、南部接南亞”的格局，共同構成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西部板塊。

工作人員清理瑪不錯遺址墓葬。受訪者供圖

　　瑪不錯遺址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認識青藏高原史前文明的新窗口。它不僅證明西藏自古就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昭示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必然性。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這座“高原文明實驗室”將持續釋放能量，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更深厚的歷史滋養。

　　受訪者簡介：

夏格旺堆。受訪者供圖

　　夏格旺堆，藏族，西藏自治區文物保護研究所三級研究館員、副所長，研究方向為青藏高原考古、西藏古代歷史。現任西藏大學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特聘教授、文物與博物館碩士專業學位研究生實踐導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西藏自治區政府特殊津貼專家，西藏自治區學術技術帶頭人。

　　原標題：瑪不錯遺址何以實證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專訪西藏自治區文物保護研究所副所長、瑪不錯遺址考古項目負責人夏格旺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