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趙晨熙

　　因為文了一條“花臂”，湖南省一名16歲小伙被高級中學拒收，此事經曝光后引發熱議。

　　有網友認為，即便是未成年人，也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學校拒收合情合理。也有網友質疑，僅因身上有文身，就被剝奪未成年人受教育的權利，是否合法？

　　多名接受《法治日報》記者采訪的專家表示，應禁止未成年人文身，但對于已有文身的未成年人，應優先遵循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法律規定，保障其受教育的權利。針對未成年人文身問題，還需進一步加大監管力度，完善法律規定，細化罰則標準，多措并舉杜絕此類問題發生。

　　應保障未成年人受教育權利

　　與人交流時，從事銷售工作的陳晨會有意識地垂下左邊的手臂，他不想讓人看到小臂內側的那片傷疤，那段曾經自以為的“年少輕狂”，留下的只是“悔不當初”。

　　陳晨左手小臂內側的那片傷疤，在他15歲時曾經是一片造型夸張的“荊棘藤”，正因為這塊文身，他險些被學校開除，并在日后失去了一些就業機會，最終他選擇了用激光去除。

　　“那時純粹為了跟風，成年之后為盲目埋單。”作為一名“過來人”，陳晨對學校拒收文身學生的做法表示理解，當初自己的小面積文身都被學校多次勸退，如果學生身上有大面積文身，學校也怕引起不良效應。

　　學校能否拒收有文身的學生？就此問題，記者詢問了北京市大興區某高中的梁老師。梁老師介紹，學校在學生守則中明確提出不能文身，一方面是出于對學生自身形象的要求，同時也是對學校教育環境的維護，讓學生免受那些超過其年齡段理解范圍的不良文化因素影響。

　　“我們學校也出現過此類情況，因為文身面積不大，校方對學生和家長進行了教育引導，要求其上學時遮蓋文身，并未開除或要求其清洗文身，畢竟這關系學生的教育和健康權益。”據梁老師所知，當前針對有文身學生的處理情況，各學校大多是依照學校制定的規章制度執行，并未有統一規范。

　　學校拒收文身學生，是否侵犯了其合法權利？有律師認為，義務教育法規定，國家實行九年義務教育制度，義務教育是國家統一實施的所有適齡兒童、少年必須接受的教育，是國家必須予以保障的公益性事業。因此，如果該文身學生在九年義務教育內，學校不能拒絕其上學。但該學生已經初中畢業了，因此高中學校拒收并不違法。

　　“反對未成年人文身與保護未成年人合法權利不能混為一談。對于已經文身的未成年人，不能以任何理由剝奪其受教育的權利。”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提出，教育法規定公民有受教育的權利和義務，我國教育法律法規中也沒有限制文身學生受教育的規定，即便有文身，未成年人仍然屬于未成年人保護法的保護對象，學校應保障未成年人的受教育權。

　　未成年人保護法確立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熊丙奇認為，反對未成年人文身是為了保護未成年人健康成長，而把文身的未成年人拒絕在校門外，導致其過早進入社會，更不利于其健康成長。學校和家長應做好教育引導工作，讓未成年人意識到文身危害，而不是剝奪其合法權利。

　　記者注意到，類似案件此前已有相關判例。

　　2021年，湖南省長沙市一名15歲女孩因為手臂有文身，被某職業技術學校拒收。校方提出，學校招生政策和招生簡章中均明確規定，學生不能有文身，否則將取消入學資格。

　　學生和家長認為，退學決定沒有法律依據，將學校起訴至長沙鐵路運輸法院。法院審理認為，學校取消文身學生入學資格除援引招生簡章、報考須知等依據外，并不具備其他法律法規依據。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學校應保障未成年學生受教育權利。最終法院判決學校決定取消原告入學資格行為違法。

　　仍有商家“放任”未成年人文身

　　文身雖然是一種文化，但未成年人涉世未深，容易將文身與好勇斗狠錯誤地聯系在一起，甚至出現犯罪行為。

　　2022年6月，國務院未成年人保護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印發《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加強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

　　《辦法》明確提出，任何企業、組織和個人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不得脅迫、引誘、教唆未成年人文身；文身服務提供者應當在顯著位置標明不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對難以判明是否是未成年人的，應當要求其出示身份證件等。

　　記者調查后發現，依然有部分文身店對未成年人文身持“放任”態度。

　　近日，記者以咨詢未成年人文身名義，走訪了北京三家文身店，其中有兩家店主明確表示不提供此類服務，但這些店內均未張貼不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的標牌。

　　北京市豐臺區某文身工作室老板透露，暑期確實有未成年人來店里咨詢文身，且多是結伴而來，對于未成年顧客，他會直接“勸退”。

　　不過，也有文身工作室老板表示，未成年人文身屬于“特殊服務”，需要監護人同意。“未成年人文身是否有限制？”面對這一問題，店主直言，“只要家長同意就沒問題”。

　　記者注意到，《辦法》對未成年人監護人提出了要求，對未成年人產生文身動機和行為的，應當及時勸阻，不得放任未成年人文身。

　　中國法學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研究會副秘書長陳音江指出，在有明文規定禁止給未成年人文身的情況下，如果仍有商家違規給未成年人文身，家長發現后首先應及時向相關部門舉報，對商家進行懲處，同時有權要求商家退還文身費用，并依據具體情況索要經濟補償或清洗文身費用等。

　　在國家立法中明確禁止規定

　　禁令之下為何仍有商家鋌而走險？陳音江認為，《辦法》中某些規定較為原則，比如要求各地相關部門加強監督檢查，加大查處力度，但并未明確何種情況應當警告、停業整頓或吊銷執照及罰金標準等具體罰則，導致違法成本較低。

　　“應像禁止向未成年人售煙售酒一樣在國家立法中予以明確。”陳音江建議，在未成年人保護法中明確禁止性規定，提高法律位階，加大震懾力。同時，明確監管部門職責，細化明晰罰則標準，提高違法成本，提供執法依據。

　　多位受訪專家也表達了類似觀點。

　　中國政法大學未成年人事務治理與法律研究基地副主任苑寧寧指出，未成年人保護法確立的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蘊含兩方面要求，一是要符合未成年人身心發展規律；二是要給予未成年人特殊優先保護。文身對未成年人身心和日后發展都可能帶來巨大影響，立法禁止相關主體為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符合法律立意。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宋英輝提出，未成年人文身與法律確立的基本原則相背離，未成年人保護法如無法及時作出補充，可先完善地方立法，制定行業標準，通過明確經營資質、各方職責、納入強制報告范圍等內容，多措并舉加強未成年人文身治理。

　　記者了解到，當前一些地方已開始利用“小切口”立法治理未成年人文身。

　　近日，《海南經濟特區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若干規定》（以下簡稱《規定》）經海南省七屆人大常委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將于9月1日起施行。

　　《規定》明確禁止任何組織和個人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禁止任何組織和個人脅迫、引誘、教唆未成年人文身，并要求文身服務機構盡到提示義務和合理注意義務。此外，明確相關部門監管職責，分別規定市場監管部門、衛健部門、民政部門對相關市場主體、醫療衛生機構（含醫療美容機構）、社會組織的監管和指導職責。

　　還有地方針對去除文身這一難題出臺專項規定，為未成年人去除文身提供法治保障。

　　近日，廣東省惠州市惠東縣人民檢察院與縣衛生健康局、惠州市皮膚病醫院聯合簽訂《未成年人“去除文身”工作規定》，明確縣檢察院在履職中發現未成年人文身的，應當對其文身情況進行社會調查；對有去除文身意愿的向其出具《未成年人去除文身介紹信》，并提交至市皮膚病醫院，醫院將以最優價格最好效果給未成年人提供安全規范的去除文身服務。